第(2/3)页 “那么,弟子该如何……才算‘合程序’?”他换了一种语气,声音压低,低得像一个靠近火盆只为取暖的可怜人,“请大人明示。弟子愿一切依照法度行事。” 洛桑仁增的眼神略微松弛了一丝。这松弛中混杂着满意、轻蔑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他伸出手,再次指向门柱旁那盒刺眼的印泥:“写状。写清你的名号、所属、担保人。然后,按上门印。门印落下,你才算是在这雪城的账册上,‘被承认地存在’。” 担保人。这三个字如同雪地中隐秘的陷阱,坑底积满了冻彻骨髓的冰水。昂旺·多杰没有担保人。没有可信的所属。没有能被认可的“过去”。他拥有的,仅仅是一截腥臭的尸布,和一张随时可能被人“翻过”或“抽走”的纸页。 他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贡布。黑铁卫的呼吸平稳,呼出的白气中带着铁锈与马汗的酸味。他的“偏见”也同样稳固:他只相信实体的印章,胜过任何雄辩的口舌或缥缈的经文。昂旺明白,此刻他需要的不是说服,而是“借用”这套规则。 “我写。”昂旺说,“纸……从哪里来?” 洛桑仁增朝印经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:“暗巷里有匠人。雕版、纸张、墨,一应俱全。你要什么样的格式,他们都懂。而且……懂得比你久远得多。” 印经院旁的暗巷,墙皮比外巷更加潮冷,湿木腐烂的霉味紧紧贴着鼻腔。巷口有人焚烧松枝驱寒,辛辣的烟雾熏得人眼睛发涩;巷内深处却飘出纸浆的酸腐气味和墨块的苦涩,苦得像一味毒药。木匠推刨的“吱呀”声连绵不绝,仿佛在将所剩无几的时间,一层层削薄。 印经匠人尼玛坐在一盏油垢厚重的酥油灯下。灯油燃烧的腻甜烟气黏在喉咙里。尼玛的手指粗短,指甲缝里嵌满洗不净的黑色墨粉。他抬眼看向昂旺,眼中没有善恶之分,只有明码标价。 “写状?”尼玛开口,嗓音沙哑,带着常年烟熏火燎的痕迹,“写状,有格式。格式,要钱。钱,要现的。” 昂旺将身上仅有的一小块茶砖推了过去。茶砖散发着焦香,边角冻得硬实,撞在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尼玛鼻翼翕动,嗅到了焦香之下那点若有若无的霉味,这味道让他觉得“可靠”:“够一半。” “一半也行。”昂旺应道。他手心渗出冷汗,瞬间又被寒风抽干,留下黏腻的盐渍。他将尸布紧紧压在腿侧,不让其露出分毫。那方红印决不能在此地先暴露,暴露过早,定价权便落入了他人之手。 尼玛取出一张质地粗糙的厚纸。纸面纤维扎手,如同干草。又拿出一小盒朱砂印泥。印泥的腥甜气味猛然扑面,甜得像供奉神佛的糖膏,腥得像尚未凝结的鲜血。昂旺凝视着那抹刺目的红,忽然醒悟:印,从来不只是颜色。印,是“谁允许你活下去”的凭证。 尼玛将毛笔蘸入墨汁,墨香苦涩。他一边运笔一边问:“名号?” 昂旺顿了一下。这一顿里,有心跳漏拍的沉闷,有缺氧带来的晕眩。他报出了那个刚刚获得、却危机四伏的名字:“尧西·拉鲁。” 尼玛没有抬头,只从喉咙里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声“嗯”轻飘飘的,仿佛只是将这个名字随手塞进一条无关紧要的缝隙。名字一旦进了缝隙,便再难自主。 “所属?” “……外雪。”昂旺答道。话一出口,便觉一股寒意袭来,冷得像将自己重新推回施粥棚前那片绝望的泥泞。外雪不是“所属”,是“放逐之地”。可他别无选择。 尼玛的笔尖停了下来。墨汁滴落纸上,晕开一小圈暗影,边缘如同微缩的血渍。尼玛抬起眼,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、了然的笑容:“外雪,不作数。要寺院,要溪卡(庄园),要府邸。”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