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他强行压下那股寒意,声音依旧平稳:“证据,藏在‘程序’本身。只要大人允准小人查看三样东西:昨日的点名木牌记录、今日征调乌拉的红绳登记册、以及……那张被抹去印记的路条残片。三者若对不上,便是‘挪动’的明证。” 洛桑仁增的脸色未有变化,话锋却收得更紧、更细:“你要看这些,究竟是想帮忙,还是想学会……日后如何害人?” 空气里,藏香的辛辣气味似乎更浓烈了,浓得逼人眼眶发酸。昂旺胸口愈发窒闷,缺氧感将心跳声放大,撞击着耳膜。他控制着呼吸的节奏,不让自己显得像个心虚气短的囚犯:“大人若担心小人学会害人的法子,大可用一条绳子将小人拴住。只是这绳子,需得两头都打好结:我被拴住的同时,您也不能随手就将绳结割断。” 洛桑仁增的目光如针般扎在他脸上:“你这是在跟我……讨价还价?” 昂旺将第二个误判也生生咽了回去。他本以为拿出“有用”便能换取“活路”,此刻才彻悟,在这座城里,最昂贵的从来不是“用处”,而是“控制”。他调整了说法,语气依旧冰冷:“小人不敢讨价。小人只是在算一笔账。大人若赐我名分,我便成了您账册上清晰的一笔资产。大人若不给,我便是雪地里的一把灰,风一吹就散。只是散开之前,难保不会……沾到哪位贵人的靴底。” 洛桑坚赞脸上的笑意又淡了几分,淡得像纸边被风吹起的一次微颤:“你倒很懂‘算账’。” 洛桑仁增沉默了片刻。狭长的廊道里,只剩下远处算盘珠子单调滚动的声音,嗒、嗒、嗒,如同庙宇深处超度亡魂的木鱼。终于,他开口:“给你一行脚注,可以。但须附上条款。” “请大人明示。”昂旺低头,额前渗出细汗,瞬间又被穿堂冷风抽干,留下紧绷的盐渍感。 洛桑仁增一条条抛出条件,如同将石子投入深井,听着那空洞的回响:“一,随叫随到,不得延误。二,活动范围,限于外雪与雪城南门一线,不得越界。三,所见所闻,必先呈报于我,不得擅自透露给他人。四,若有半句虚言——你的命价,按法典最下等折算。” 最后一句落下,如同坚硬的石块抵住心口。昂旺袖中的指尖微微发抖,冻裂的伤口似乎又撕开些许,疼痛尖锐地提醒着他:退路已绝。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洛桑坚赞。抄写僧的目光垂落在纸面上,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毫不相干。昂旺心底一凉:他本以为这场交易只在自己与洛桑仁增之间。第二个误判再次砸实——这间屋子里,真正能决定“写或不写”的人,始终静坐在那张案桌之后。 他将气息压稳,把“对冲风险”这类现代词汇,藏进更古老、更安全的说法里:“大人要小人随叫随到,是防小人脱逃。小人亦怕大人日后……笔墨一勾,便将名字抹去。若绳索只缚住小人一头,那它便不再是绳索,而是绞索。小人愿将性命押上,但也斗胆请大人……也押上一点东西。” 洛桑仁增眼神一沉:“你要我押什么?” “押一枚印信。”昂旺清晰地说道,“不需大人的官印,只需一枚可供核验的小小关防。小人绝不拿它行不法之事,只用作保命符:倘若将来有人要抹去我的名字,我便能持此印去问——是谁下的令?只要能问出口,这印便是护身的盾牌。” 洛桑仁增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被盐粒擦过伤口:“你的胆子,倒是不小。” “胆子,都是被逼出来的。”昂旺的声音听不出波澜,“外雪的人怕饿死冻毙,雪城的人怕写错算漏。小人……两样都怕。” 洛桑坚赞终于抬起头,将笔轻轻搁在砚台边缘,发出木质与石质相碰的轻响。他开口很慢,敬语用得柔软却疏离:“朗孜官大人,弟子斗胆进言。此人若真能找出‘挪人’的关窍,无异于替我们将刃口磨得更为锋利。他要一枚小关防,实则是将自己钉死在我们这条船上。钉得越牢,他便越不敢、也不能乱动。” 洛桑仁增看向洛桑坚赞,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防备。昂旺从这丝防备里,窥见了第三个误判的影子:他原以为这两人是同进同退的一体,此刻才隐约察觉,他们或许各有账本,各自打着算盘。 洛桑仁增终究点了点头,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冷漠:“给你一枚门印副押,仅限于自保之用。若敢持印越界行事——我让你连裹尸的草席都寻不到半张。” “谢大人恩典。”昂旺应得沉稳,喉头却阵阵发紧。在这雪城,“裹尸”二字绝非空洞的恐吓,而是一套冰冷流程的起点。 —— 走出雪巴列空,印经院外巷的冷风立刻从墙皮缝隙里钻出,裹挟着湿木的霉味与马匹的汗酸,扑面而来。脚下,被踩碎的盐粒与纸屑被风卷起,沙沙地打在靴面上。远处,转经筒被推动的低沉嗡鸣一圈圈荡开,仿佛在为这场刚刚达成的交易,敲着缓慢而沉重的鼓点。 洛桑仁增将他带到巷口一处背风的角落。这里看不见堂内的森严,却依然能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算盘珠响,如同一个摆脱不掉的幽暗影子,紧紧相随。 第(2/3)页